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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7/2008

    最值得一拍的两纸小画

    三焦

      DSCN2047上午去看了杭州世贸中心的“西冷印社2008春季艺术品拍卖会”的预展,在场馆中连续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把展品粗粗看了一遍。与许多大型拍卖会类似,这次劣质品同样占了绝大多数,但也有几张精品,个人感觉最值得买的是其中的两张小画。一张是董其昌的,大概只有一平尺大小,估价在200万上下,款识为:“万壑响松风,百滩度流水。两语点缀无限佳景。玄宰。”董其昌自钤两印:青宫太保(朱文)、董氏玄宰(白文)。初步检视,款字、印章、画,三者有可能都是真的。画本身尤为精彩,笔墨一派平淡天真,其境界绝非当世作伪高手可以达到。另一张则更小,只有巴掌那么大,江岸、柳树、渔翁,竟在方寸之间都表现得极为工整,画的左下角钤有一方印章:“缊真斋”,是柯九思(元代画家,浙江台州人)的常用印,但此印可能是假的,因为画的风格不像元以前,倒是更像明代的。此画估价5万到8万,世人常常以画幅大小来计算纸币,如果只论好坏,那便是物超所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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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4/2008

    西湖边的过客

    三焦

    左图:来自重庆的一家人,女儿45岁,母亲79岁,父亲86岁,他们第一次来杭州。

    右图:下午四点半的西湖边,树上的一对松鼠吸引了路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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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3/2008

    上海国际电影节:一场欺人耳目的闹剧

    三焦

      尽管历届的上海国际电影节都令人失望,但看到这届的获奖名单,还是吃了一惊。《千钧一发》是我最不喜欢的电影之一,不喜欢它不是因为它的立场与我不同,而是它的编剧和表演粗陋不堪,根本不能算一个成功的作品。关于这个电影,我已经有一篇给报纸写的短文对之作了评述(请点击:把电影做成绕口令)。
      尽管电影的评奖很难找到公正的尺度,但艺术作品的好坏还是有基本的规律可循。观察一下历届上海电影节获主要奖项的中国内地电影,会发现一个非常难得的现象:凡是这个电影节中获奖的,基本上不是相应年份最好的中国内地电影。这几年相对比较成功的故事片比如《小武》、《三峡好人》、《图雅的婚事》、《香火》、《疯狂的石头》、《爱情的牙齿》、《赖小子》等电影都没有进入获奖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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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评委会:

    王家卫(主席),比尔·奥古斯特(丹麦导演)、乌里希·费尔斯伯格(德国制片人)、吉拉·阿尔玛戈(以色列演员)、桃井薰(日本演员)、陈冲、霍建起

    第11届

    评委会大奖:高群书《千钧一发》中国

    第10届

    电影节特别奖 韩三平、尹力、杨受成 《云水谣》 中国
    最佳导演奖 田壮壮 《吴清源》 中国

    第9届

    评委会大奖:中国影片《天狗》(blog)

    第8届

    评委会大奖 《求求你,表扬我》(中国)
    最佳编剧奖 黄欣/一凡 (《求求你,表扬我》)(中国)

    第7届

    评委会大奖:《茉莉花开》

    第6届

    最佳影片:《生活秀》(中国)

    6/22/2008

    阔石板的夏天

    三焦

      阔石板是离西湖很近的一个小村子,两年前的夏天我在这里拍过一个短片,男一号王成孝就住在这里,他在片中扮演了一个颓废青年。两年之后,王成孝还住在原来的地方,家里除了少了一个电脑,墙上多了两幅画,其它的一切,包括一张很窄但要睡两人的床、一个电炒锅、一只白色大磁盘和一个坏的电热水器等,都是原来的样子。但他的邻居老张却搬走了,换成了现在的小郭。
      王成孝伙同几位同学在滨江办了个公司,把家里的电脑也搬去了,专门做星级酒店的软装修。他去滨江上班,要倒两次公交,“每天公交车费就要10元,有时还要打车,花费就更大了”,他一边抱怨,一边往快递信封中塞着广告单子。花花绿绿的单子是刚从印刷里印的,内容共分两种,一种是隔壁小郭的书法培训,另一种大概是他自己主持的考前辅导。
      这段时间玉皇山脚下的几个村子都在紧张地改造清理整顿之中,到处是脚手架以及违章建筑的断壁残垣墙,品貌不佳的旧建筑都在涂脂抹粉,道路也被开膛破肚。接近子夜12点,还有工人在刺目的灯下挥动着丁字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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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郭和王成孝                     阔石板的夜晚

    6/21/2008

    一窗枯枝败叶

    三焦

      眼见为实,人总是相信他所看到的。眼睛的视觉细胞每日不知疲倦地工作,它们把许多不同频率的光转换成“色”。人们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各种光的幻像而已。相信别的动物看到的必和自己一样,红色的琉璃必然是红色的,蓝色的天空必然是蓝色的,这是人类最易犯的错误。即便是这个人和那个人,由于其视觉系统的微妙差别,由视觉神经传至大脑的颜色也各有不同。那么,原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佛陀、康德等人早已知晓这个问题的不可解。
      黑白照片为何总有种超然物外的魅力?城市的夜色为何很多时候比它白天的景色更加动人?一口枯井,一个望不到头的隧洞,一座屏风,一张水墨绘画……诸如此类的事物都包含了人所看不见的一面,骰子、扑克、彩票、轮盘,正是它们那不可知的面孔使这个世界变得亢奋。因此,人们在决定一件重大事情时,不会去咨询村长、书记,他们更相信一个戴着墨镜的算命瞎子。
      不过,仅仅看到枯枝败叶必然使人扫兴,在满目荒凉的地方,人们会梦想眼前长出绿叶,柏树、松树从寸草不生的土地上一下子冒了出来,常青藤像海浪一样漫过灰色的墙垣——在繁华世界的背后,自有一个广袤的颓败之所使得繁华之处更显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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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0/2008

    作为风景的八卦田

    三焦

      八卦田有两种以上的观看途径。一种是从桥上直接进入庄稼地。那些庄稼地其实非常普通,一样种着卷心菜和别的什么,地与地之间偶尔夹着块水田,田里挤满了嫩绿色的秧苗。这种观看方式无法让人满意,因为传说中的八卦图并没有完整地展示出来,仅凭看到的一个局部完全无法把握它的整个图案。在没有搞清置身于何处之前,人容易自满,容易滋生狂妄自大的心理。相比之下,另一种途径更为引人入胜,不过这要耗费更大的体力:沿着白云庵后面的那条古道,可以一直步行到玉皇山顶。即便是在大白天,道路两侧过于茂盛的树木也会使眼前变得非常昏暗,而湿漉漉的山石则在昏暗中发出苔色的光。在到达峰顶之前的一个平台之上,眼前突然一亮,塞满了视野的树木纷纷向两侧闪开,一块充盈着颜色、形状、人工痕迹以及道教神秘元素的八卦田出现在前方的空白地带,就像电影银幕上突然出现的一幅静止画面。
      我真正想说的其实是观看八卦田的第三种方式。这块被宋朝皇帝亲手耕种过的土地,尽管在偶然间会成为游客相机中的前景,但在更多的时候,它被深埋在玉皇山的山坳之中。除了那个平台上不足三米的地方,它不再提供其它角度的观看视线。也就是说,那些漫山遍野的树木此刻成了历史的共谋,它们千方百计阻止我们将目光投向过去。就在不远处的天际线之下,是这几年新建的住宅区,它们分布在钱塘江两侧,和江水浩渺的风光搭配出售,这些光怪陆离的建筑群落并不规避行人的目光,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可眺望见它们的身影。它们赤裸裸地站立在人们欲望的此岸,吞没着金钱、权力和售楼小姐的美好青春——然而,只要回归到那唯一的咫尺之地,这一切将立即退远成风景中的背景,被一时一地的财富点缀出的绚烂景象变成了单调的、面目模糊的史前化石般的物质。这样的观看角度具备了以千年为单位的时间标尺,很多人正在为追寻它而翻山越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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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9/2008

    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正确”的?

    三焦

      前段时间有位卫生厅领导出来说,中国内地的临床诊断正确率不到50%,这件事居然引起了很多人对于国内医学的恐慌。恐慌的缘由可能跟医生的素质有点关系,但最主要的原因不在这里。长期以来,人们总喜欢将医学等同于我们心目中的“科学”,似乎“科学”本身就是百分百的真理。在这样的逻辑下,医学的不准确变得无法容忍。
      近百年来,在中国轰轰烈烈的“除魅”运动中,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科学和政治合作,先是驱除了“迷信”,但在这个驱除过程中,科学本身却成了神学。
      那些写在中小学数学、物理、化学课本上的东西就是真理么?那些充满了“准确到小数点后三位”数据的论文可以被用于指导实际生活么?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这并不是说孩子们需要丢弃课本,课本教给人的只是演绎规律的方法,而不是让人死记它给出的模式和结果。
      那些拿“科学不科学”来判断一件事的人,他们其实是在拿一种将要坍塌的“神学”来掩盖自己内心的脆弱。大千世界是如此的复杂多变,而他们硬要将世界简化为“对”与“错”的二元格局。那是因为他们长期生活在被认为是“对”的世界里,因此,他们的一切生活目标政治目标经济目标只能向着自认为“对”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对世界本来的混沌、虚无、神秘的面目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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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毓生讲座:中国追寻现代性的迷茫与苦难——政治宗教的兴起(2008.6.18.19,中国美院)

    6/18/2008

    带伤的城市

    三焦

      现代都市大多建立在旧城的废墟之上。据说老房子在被拆除之前,那些年深月久的梁枋会呜呜作响,这悲怆之音将延续数天之久。但没有人去倾听、去抚慰这些赴死的事物。
      在杭州延安路,有一座红楼,上个世纪六十年代,随着马路的拓宽,它被拦腰截断,差不多一半已化为乌有。剩下的那一截,坚持到了现在。现在的马路更宽了,残存的红楼一部分已经伸到了街道上,一些聪明人便把红楼的一个房间两头打通了,变成了人行道。半个世纪以来,对一座建筑的伤害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了那里。然而,千万间被拆除得了无踪迹的比红楼更加精美的房子,它们留下的伤口已经被水泥、大理石和一个时代的虚荣掩藏了起来,这足可以解释为何现代城市的天空总要比乡村更为沉郁,其夜晚灯火不能照临的地方总会沾上点鲜血或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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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17/2008

    读不懂的城市

    三焦

      在北京的三年中,经常跑去北大蹭课,中文系的课蹭得最多。著名教授戴锦华在课堂上最振聋发聩的一句话便是:北京的公共设施没有一处是人性化的。戴老师说的大概是过去的北京,眼下的“新北京”,应该有所改善。曾经有几次,在北京的街道上走,突然便走进了死胡同。那些街道边上的铁栏杆,看上去是一直通向远方的,但走了好长一段路后,它会突然在你面前封闭了,除了回头,没有他法。这种不讲理的地方的确存在,没有路标,更不会有人告诉你此路不通。在我走过的中国城市中,北京是铁栏杆用得最多的地方,那些冰冷的、铁质的东西似乎拼命地想把一些公共空间隔离成肉肠般的结构,似乎这些东西一旦不存在了,人民群众便要乱成一锅粥。
      这次去西直门火车站买车票,经过地铁口时,看到了许多牌子,最高处竖着“地铁”两字,中间是“地铁西直门站”的灯箱,下面则挂着“地铁出站口”的牌子,最底下还要坐两个人在那里把守,我不知道将一个意思重复三遍的理由何在。这个地方跟那些没有指引牌的地方一样令人费解。北京一直是一个我读不懂的城市。

    我的导师和我的师弟师妹

    三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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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边是师妹刘静,右边是师弟罗宁,中间是我们三人的导师崔卫平先生。

    6/11/2008

    把电影做成绕口令

    三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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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鱼腌了他的鱼儿,小林像条小鱼儿跟着老鱼,老鱼找到了第一颗炸弹,炸弹没炸伤老鱼,老鱼和小鱼又找到了一颗炸弹,炸弹还是没炸伤老鱼和小鱼……找呀找,找呀找,老鱼和小鱼找到了第十一颗炸弹,炸弹爆炸炸伤了老鱼,于是,电影结束了——高群书《千钧一发》就是这么简单,简单到像一首儿歌,一首绕口令。
      许多人想看《千钧一发》,大概因为看过高群书的《东京审判》或者他的电视剧,尽管《东京审判》中忽略了许多不该忽略的东西,不过看上去还像一个比较成熟的作品。但《千钧一发》整部电影除了重复还是重复,看完之后,记忆中只有一个人、一件事。那么多做了配角的警察,与其说是个警察,不如说是个木偶,因为其行动及表现都是针对同一桩事情的同一个方面,活动的地方又基本都在拆弹现场。由此看来,“简洁”的法则并不是永远有效,人物的许多动作或许可以减少,但性格却是减不得的,性格变得扁平了人就倒下了。其实这个电影也并不是在有意识地走简洁之路,就台词来看,倒是过于繁复,删掉一半以上同样也能把事情说得跟现在一样清楚。
      那些警察们,除了跟在老鱼身后欣赏拆炸弹的过程,除了其中的一两个会反复带老鱼去泡澡,总还有别的事情消遣吧,我相信一个完整的人是由生活中的许多细枝末节堆砌成的。特别是美女警察胡小林,她在整部电影中的出镜率仅次于老鱼,可一直无所事事,简直是在虚掷青春年华。一个人物的动作有无作用,不仅要看他(她)是否参与了这个故事,更重要的是,还要看他(她)所做的一切有无影响到事情的进展,有无产生对于叙事的驱动力。胡小林对剧情有点作用的恐怕就是她最后搞乱了炸弹上的电线这件事,这使得老鱼难以判断哪条线才是致命的线,不过老鱼这次分明知道危险甚至都写了遗书,却没有采用自己常用的一根长线和铁钩,而是非得要贴近炸药去摆弄,可见小林还是没起到多大的作用。
      其实剧情上的硬伤还不止这些。比如那么多的炸弹一颗一颗地像蘑菇般地冒出来,尽管电影的最后已经给出了解释,说那个犯人是一个白条鸡地下加工场的打工仔,因为老板拖欠工资才这样干的,但事情并不是一个方向合理就全部合理了。问题不在于这些炸弹为何会出现,问题在于既然放在烟囱里的炸弹连老鱼都难以察觉,那么此前又是谁发现的?再比如水槽后面的、垃圾筒里的黄色块状物,这些又是怎么被发现并识别为炸弹的?这些一概都没有交代。而且,每次老鱼拿着炸弹走出来时身后总要跟着一大堆警察,经老鱼劝说才肯散去,警察对于炸弹如此不敏感的确是中国电影史上罕见的。因此,电影上的这群人看上去根本不像是在拆除非常危险的炸弹,更像是在玩他们在孩提时代玩过的“过家家”游戏。

    6/10/2008

    行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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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在找一些照片。这几年拍了那么多,但自己喜欢的极少。这张是2001年6月17日拍的。在温岭的精神病院里,一个人在低头行走。虽然他走不出高墙,但从这个姿势可以看出,在他心中,四周并无障碍。
      心即是佛。

    6/9/2008

    旧戏台(小说)

    三焦

      1988年夏天,我去乌阳镇乌阳村办事。那天太阳很猛烈,照得空无一人的黄泥大道一晃一晃的。我坐了一辆蹦蹦车,一路颠簸得我昏昏睡睡。那司机年纪很小,一张娃娃脸黑黝黝红扑扑的,像是一只烂熟了的苹果。他把我拉到村中的一座祠堂前,接过我递给他的两元钱,继续哒哒哒地开着他的车子向着前方驶去。
      那祠堂只有一进,进了台门,眼前挡着一个巨大的建筑物,因此光线突然变得很暗。黑暗似乎有人在洗衣服,那种捣衣的声音我很熟悉,但多年未听见过这种声音了。过了一会,我的眼睛才适应了黑暗,此刻我才发现这是一个旧戏台,戏台上的藻井是八角形的,绘着一些花花草草。戏台两侧一侧是进入院子的巷道,另一侧竟然是一条小溪,小溪从戏台底下流过,沿着院子一侧的水渠,从墙上的一个出口流向墙外。我绕着戏台走了一圈,没发现人影。转到两侧的厢房,也没有发现有谁在里面,而且门上都加了锁。戏台的一侧有一座楼梯,楼梯到了一半高的地方分为左右两个方向,向左通向戏台,向右则通向厢房的二楼。我走上楼梯,脚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走到中间时,已经能看到戏台了,空无一人的台子上只有一把三条腿的椅子。于是我转向了右侧,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走,并在每个房间的门前停留了一下,敲敲那些掉了油漆的门扇,这样一路敲过去,居然发现每一扇门都是没上锁的,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间空房子。我怀疑我是否来错了地方,但乡里的李书记说得很明白,让我到乌阳村村头的祠堂里报到的。我只好扯开嗓子喊:“有人么?”叫了几声,也没人搭理我,只好在一间有一张床的房子里坐了下来。那床是棕榈绳子编的,破了好几处。除此之外,墙角还有一只柜子,柜门没了,里面结着蜘蛛网。柜子旁落着一块灰色的东西,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只死老鼠。但有点奇怪的是,那张床尽管破败不堪,居然擦拭得很干净。我就坐在床的边框上,百无聊赖地东看西看,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窗外是一条小河,河边是一块收割了一半的稻田,有一台打稻机横在河岸上。不知道那些割稻子的人都到那里去了,割下来的稻子东一堆西一堆地放在河岸上,还没有脱粒。
        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还没有人来,四周静悄悄的,我突然感觉到刚才听到的捣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消失了,好像是我进来就没有再听到了。心里正有点发毛,楼梯上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我坐不住了,赶紧站起来走了出去。来人居然是乡长王保玉。他戴了个黄色的斗笠,淡蓝色的衬衫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蓝色,大概是走得太急,见到我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把屁股靠在栏杆上,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喘息平定下来。
        “李书记逝……逝世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在这阴风惨惨的祠堂里坐久了,出现了幻听。
        “是的,李书记被人杀害了。乡里来了公安,要你马上去一趟。”王乡长用湿答答的袖口擦了把汗,看着我说。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上午刚从乡里来啊,我出来的时候李书记还好好的。”我还是觉得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
        “我们边走边说吧。”王乡长拉上我,往楼下走去。
        我们俩走出祠堂门口时,我突然听到了什么,马上回过头去对王乡长说:“你听你听,你听到什么没有?”
        “没什么啊。”王乡长皱了皱眉头,显然对我还有心情停下来感到不满。
        “捣衣服的声音,你没听到吗?”我说。
        “老林啊,我们快走吧。”王乡长一把抓住我的手,拖着我往前走去。
        快走到村头的公路时,一辆蹦蹦车哒哒哒开了过来,停在了我们旁边,开车的正是娃娃脸。
      乡政府是一幢最近几年才造的泥水建筑,有六层高,外墙贴着黄色的瓷砖。娃娃脸的马达声一停歇下来,我就听见了从楼上传来的哭泣声,我知道那是谁在哭泣。我们沿着楼梯走到三楼,看见李书记已经躺在一块门板上了。他的头上蒙了块红布,好像是一面国旗或者党旗,肚子露在外面,上面有个黑色的洞。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在那里忙碌着,一位医生模样的人正在给尸体照相,另一个护士模样的拿着块药棉在李书记的肚子上擦拭着。屋子里还有两个公安,腰上都别着一把手枪,一个看见王乡长和我,马上走了过来,他和王乡长交换了一下眼神,对我说:“请稍等一下”,说完又转过身去,和另一个公安咕哝了几句,便走出了房门。
        哭泣的声音时断时续,从发出哭声的方位判断,她就在隔壁张秘书的办公室。王乡长此刻在帮医院来的人抬尸体,趁着没人注意,我不动声色地踱到了隔壁房间。李小娅果然就坐在张秘书平常坐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眼泪已经把整本书都泡湿了。她脸色通红,哭得非常压抑,声音呜咽着,像是一只发情的猫在叫。我走过去,用手托住她的下巴,她才透过泪眼看到了我。我拍拍她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对她说了句安慰的话,然后扶她起来,坐到靠窗的沙发上。我紧挨着她坐了下来,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替她抹去眼睛和鼻子上的液体。我的右手在做这些动作时,左手从她的身后围了过去。她的身子很软,我手一揽,整个身体便像一只小猫,依偎在我怀里了。
        李小娅像是刚睡醒似的,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慢慢举起手,指着远处说:“那是什么?”
      “灯泡。”我说,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啊,是窗子边上的那个。”她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哪个?哦,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那是一盆栀子花,现在早过了开花的季节了。”我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是啊,是窗外电线杆上的那个。”她又一次费力地举起了手,但马上又放下了。
      “哈,原来是那个啊,那是变压器懂不懂,是改变电压的,要是不改变,会电死人的。”我把手插到她的腋下,将她下滑的身体往上提了提。
      “不是啊,算了,不跟你说了。”她闭上了眼睛,不理我了。
      过了一会,我听见王乡长在隔壁叫我,便走了过去。刚才那个出去的公安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把我叫到屋子一角的一张小桌子旁,顺手拖了把椅子,把我按在那把椅子上,自己便一屁股坐在了桌子上。他一边问我一些关于李书记的问题,比如姓啥名啥、他爹叫啥、他老婆叫啥、他平时一般几点来办公室、几点下班、今天又是几点来办公室等等看上去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的问题,一边急匆匆地往本子上记。在写我的名字时,颇费了些周折,他怎么也想不起“龙”字是怎么写的,我只好挖空脑筋,不断地引导他。
      “就是二龙抢珠的龙啊”,我想二龙抢珠这个典故警察应该是知道的。但他还是抓耳挠腮,弄得我有点心烦。
      “龙井的龙,知道不?”
      “就是那个龙虎斗的龙啊。”
      “十二生肖,知道不?”
      “龙年生龙子。”
      “皇帝穿龙袍的龙。”
      “龙宫太子的龙。”
      …………
      我说了半天,恨不得把那本子抢过来自己写了。
      “别吵,别吵了,还是先空着吧”,他对我嚷道。
      我估计这个警察心地比较善良,心地善的人容易忘字。接着他又问了我一大堆不着边际的问题。把我彻底搞晕了,他这才问我一些跟李书记的死有关的问题。
      “你上午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手中的圆珠笔摩擦着下巴,眼睛望着天花板的角落。
      “九点二十分。”我说。
      “你离开的时候老李在干啥?”
      “就坐在你坐的这张桌子上,除了抽烟,啥都没干。”我说到这里,公安站了起来,对我皱皱眉头:“就到这里吧,你可以走了。”
      那天他们把李书记拉走后,我也把李小娅带回了我的房间。
      后来有一天,大概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吧。李小娅又来找我。那时我们彼此都已经没兴趣了,彼此都换了个朋友,因此她来找我,倒让我有点受宠若惊。我觉得应该带她到一个比较明朗的能体现我品味的地方去,因此用自行车载了她,一边骑一边思忖应该带她上哪儿去。乡间的路凹凸不平,一路上李小娅用力地抱住我的腰,脸紧紧地贴在我后背上。在骑过了一座小桥后,我看到了熟悉的马头墙,才意识已经到乌阳村了。
      路上有很多人,都带着椅子或板凳,他们弯着腰,走得很快,我的车一停下,就有一大群人越过了我们。我拦住了一个孩子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些人都到什么地方去。
      “祠堂里有戏呢。”那孩子说,他的鼻涕快要淌到嘴巴,被他麻利地吸了回去。
      “演什么戏呢?”我问。
      “老古戏呗。”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和李小娅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她啥也没说。我便带上她,继续向前骑去。
      祠堂的大门前摆了许多食品摊子,有卖油炸食品的,有卖黄瓜西瓜的。有一个孩子从一个稻草垛下钻了出来,一路狂奔过去,他身上的一根稻草掉到了油锅里,那小贩便开始破口大骂起来。
      我停了车,掏出零钱买了两只油果,我和李小娅一人一个,一边放在嘴里嚼着,一边向着祠堂里走去。
      台上正在演《琵琶记》,正演到赵五娘吃糠这一段,赵五娘和公公婆婆正搂抱在一起痛哭流涕。台下的老老少少也开始抽泣,整个祠堂里充满了呜呜咽咽的声音,听上去非常恐怖。
      接下来我们靠在了二楼的栏杆上,给李小娅补了一堂关于戏曲知识的课。李小娅那不时闪露出来的钦佩的目光正在告诉我,她对于过早地离开我投奔他人怀抱这件事情,生出了无限的悔意。接着我拉上她,向楼下走去,准备向她介绍祠堂的建筑特色。此时台上进行的是蔡伯喈驸马的戏,退出场外的赵五娘正好和我们俩打了个照面。当我们擦身而过时,我注意到她正在观察我,我也多看了她一眼,我惊奇地发现刚才她在台上是真的在哭,眼角的油彩都被泪水冲掉了一大片,露出了一块白净的肌肤。
      戏台下的水渠旁,有两个戏子正在洗衣服,从她们的打扮看,可能是相爷府中的丫环。她们拿着捣衣棰,正一下一下地敲打着她们的衣服,但只看到捣衣的动作,却听不到声音,声音被场上的锣鼓声压下去了。有一个中年人,穿了件黑色的衬衣,正把扔在水渠里的一个西瓜捞了上来。
      李小娅伏下了身子,把手伸到了水渠里。
      “好凉快啊,我们也买个瓜放在这里吧。”李小娅抬起头望着我,黑色的眼珠里映出了台上批红挂绿的蔡驸马。
      那天下午,我们挑了个很大的西瓜,将它泡到了水里。等台上演到蔡驸马带着两个老婆去乡下上坟时,李小娅终于抵御不了西瓜的诱惑,便脱了鞋子,下到了水渠里,去抱那个西瓜。
      我从她手中接过西瓜,抱出祠堂去找那个卖瓜的切开来。可那个卖瓜的已经走了,只剩下卖油果的摊子还在那里。起风了,风吹起了许多稻草碎末,在空中盘旋着,卖油果的在油锅上盖上了他头上戴的笠帽,又开始骂骂咧咧。我抱着西瓜顺着风的方向,转了几圈,又回到了祠堂里。
      李小娅看见我把瓜原封不动地抱回来了,一脸的失望。
      “肯定会有办法的。”我拍拍她的肩膀说。
      我放下瓜,脱了鞋子、袜子,下了到水渠里。我走到了戏台最深处的地方,用脚在那里试探着。不一会,我的脚碰到了一块大石头。我伸出手去,掀起了石头。做完这一切只花了很短的时间,仿佛是下意识完成的。等我回到岸上时,我的手里已经多出了一把刀子。
      不过,它已经有点生锈了,连刀刃上也有了几块黄斑。我割下了一块西瓜皮,准备先把它弄干净了再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6/8/2008

    对浙江省2008年高考作文题目的看法

    三焦

      一开始看到网上公布出来的浙江卷作文题目:“触摸城市与感受乡村”,觉得非常不好,今日的城乡边界已经不再像二十年前那么清晰可辨,再把“城市”和“乡村”这两个词并立起来,似乎有所不妥。后来查了原卷题目,才知我和许多人一样理解错了,作文题目其实是让考生在触摸城市、感受乡村这两块内容中任选其一。显然其用意在于照顾到所有的考生。至于城市为何要“触摸”,乡村为何要“感受”,我相信是为了避免字面上的重复,并希望区别两种感受的不同。这样看来,这个作文题目出得还是不错的。无论是让来自农村的考生去描绘城市,还是让城市的考生去写乡村,还是让考生写写身边的土地或人之间的关系,在这样一个变迁剧烈的时代,这种关注视角是值得肯定的。作为校园里的中学生,一味地在一些重大事件上下功夫死记硬背,并希望把这些大事情直接镶嵌到作文中去——语文老师如果还在教学生这样的功夫,作文考试就失去了选拔人才的作用。从这个角度看,浙江卷的题目不像某些省份一样去聚焦大事件,而是像去年的题目“行走在消逝中”一样,把视野放大到了更辽阔的所在,以这样的方向去引导语文考试,我相信不久就会使语文教育将目光和心态从旁门左道上撤离出来。

    6/7/2008

    我和娜拉在温岭的日子(小说)

    三焦 

      九四年的夏天,我和娜拉住在温岭乡下。我们的房子是向一户养鸭的人家租的,墙体由黑色的砖头砌成,下雨的时候那上面布满了晶亮的水珠。东侧墙上挂着一件蓑衣,也不知道它在那里挂了多少年,反正我们半年前刚搬到这里时,它就在那里,上面积满了尘埃,因此有一次娜拉想把它扔了,被我阻止了,我的理由的是,房东的财产我们无权处置。那蓑衣也奇怪,灰尘刚被清除,没几天它的表面又变得发白了,那些尘埃像是从里面长出来似的。
      那个夏天一点都不热。温岭这个地方,天气反复无常,刚才还是蓝天白云,可刹那间就变了天,天空暗下来很快,一会儿功夫,连田里插秧的人都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斗笠的轮廓,在逆光中的水田里慢慢晃动。那条叫大黄的狗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被娜拉抱回家的。我记得那天黑得比往常更快,不一会,就有雨落到屋顶上,啪啪作响,雨点落到屋后的小河里,飞溅的水花带起了一片柳叶,柳叶像一个绿色的小人,随即乘风飘去。我看见河岸的尽头出现了一顶花伞,图案上那种血色的不知名的花朵是我最不喜欢的。但没办法,那伞是娜拉从城里的一家电器商店免费获得的,娜拉为此高兴了两三天,整天把难看的花纹展示给隔壁的小丸子一家看。小丸子最小的儿子,那个叫杨天的,整天穿着开档裤,喜欢一只手遮着额头看天,另一只手不停地摸他的小鸡巴。我一点也不喜欢杨天,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他那老实巴交的爹。因此当他整天屁巅屁巅跟在娜拉屁股后面跑时,我总要喊:“杨天!”杨天转过身来,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我。“你看天上,有一头大狗熊哩”,其实我每次都在胡扯,我根本不想抬头看看天是长什么样的。但神奇的是,杨天每次都真能看出一头狗熊或一头大象来,反正我说什么就有什么。因此尽管我对他十分鄙视,而他却对我尊敬有加。
      河岸上那顶伞变得越来越大,娜拉丰满的身子渐渐清晰起来。我看了看水缸,水缸是满的,看了看灶后的柴火,也足够烧一次晚餐了,便心安理得地坐在了门前的板凳上,点燃了一根烟。雨很大,雨点从台阶下面的泥地里反弹上来,不断地落到我脚前不远的地方,有几点小的雨点,直接落到了我的脚脖子上——那种凉丝丝的感觉很特别,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在试探着你,当触到你时却突然抽回了手。
      从卫校毕业后,娜拉在附近小镇上的一家卫生院上班,三年来从未离开过。也不知从哪天起,娜拉的扎针技术就出了名,被尊称为“一针见血小姐”。镇上的范镇长病了,都要派宋秘书来请娜拉扎针。范镇长我只见过一回。记得那天清晨,天刚放亮,我和小丸子从车站旁边的那家旅馆出来,我走在前头,小丸子跟在后面,离开我约有二十米左右。突然,我听见小丸子的脚步声乱了,她紧步跟上了我,伏在我的耳边说,你看,你看。我喜欢闻她嘴里呼出那股说不出味道的气体。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了一条影子,在左侧的一条巷子晃着。“那就是范镇长哩。”小丸子说。我没有往下问,我是个奉公守法的人,不想打听一个人民公务员的隐私。
      一个很大的雨点飘到了我的脸上,我提起袖口来往脸上擦了擦,但感觉那雨水还粘在那里,而且面积更大了,我只好继续用袖口擦拭着。这时怀抱着大黄的娜拉已经走到了跟前,那条一路上沉默着的狗看见我突然狂吠起来,它一下子便从娜拉的怀里挣脱出来,向我猛扑过来。
      我是个从小在农村长大的人,见过的狗不下百十条,但这么凶狠的狗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下意识地一跃而起,操起了屁股底下的板凳,但还没等我将凳子举到头上,左手腕上就一阵钻心般的刺疼,要不是我反应快,立即朝那畜牲的下半身狠狠地踢了一脚,我的左手很难说现在还长在我的身上。
      伤口上留下了十八个齿印,准确地说是十五个,有三个很浅很淡,几乎看不到,而且第二天就消失了。鲜红的血从其中的六个齿印中淌了出来,不过很快便凝固了,颜色开始变得黯淡。此后,伤口像一只发酵的包子,隆起在我的左手腕上。
      “大黄,大黄”,娜拉在找她的大黄。大黄被我一脚踢得不知去向。娜拉的声音越来越轻,由于见不到她的人影,我不知道是她越走越远还是我的听觉越来越不行了。
      雨停下来时,天同时也黑下来了。远处的水田反射着数点白炽灯的光芒,天和地像是整个颠倒了过来,黝黑一片的天空成了陆地,而我似乎正头朝地,悬浮在天地之间。小丸子的儿子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吓了我一跳。他发现了那只伤口,正用一根很长的草拂弄着它。
      “叔叔你疼不疼呢?”杨天用草茎在伤口周围拖来拖去。
      我没有搭理他,也不想告诉他天地颠倒过来了,星星在水田里飘着呢。他的头发看上去有点湿,头发和头发集拢在一起,像一丛台风刮过后的茅草。我从来没仔细看过这家伙的头发。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小丸子,嘴、鼻子和额头都是他爹的,这个特征和他哥哥完全一样,他哥哥同样也看不出有哪点是来自小丸子的遗传。因此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小丸子完全是一只真空管子,他爹的那两粒种子经过这只管子,唰地一下就通过了,变成了这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子。
      “叔叔你痒不痒呢?”杨天继续用那根草茎摩擦着我的伤口,但这次我感觉到了。我一巴掌拍了过去,杨天的手荡得很高,他的身体也跟着转了过去。他显然是被我吓傻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脸委屈的表情。后来我看见他的鼻子抽动了几下,像是要爆发了。
      “你知道那狗叫大黄么?”我胡乱找了句话来问他。我最怕小丸子听见他的哭声。
      “谁不知道它是范镇长家的狗啊……呜呜呜”这小子真不争气,哭得我心烦意乱的。
      那天晚上,小丸子偷偷地从后门溜了过来。她看见我的伤口就哭了。伤口的周围已经发黑了,几个苍蝇嗡嗡地围着它转,不失时机地落到了那些开始溃烂的地方。小丸子伏下身子嗅了嗅那只伤口,哭得更伤心了。尽管隔壁的杨天他爹鼾声如雷,但我还是用我那只健康的右手堵住了她的嘴。
      夜深了,小河上的水汽透过窗户弥漫进来,尽管两个人裸着身子相拥在一起,我还是觉得脊背上一阵阵地发冷。往常我闻着小丸子的气味,很快就会入睡的,但这一次我失眠了。我望着黑暗中的我的左手,它的轮廓已经变得难以让人相信它是一只手了。小丸子踡伏在我的怀里,呼吸的声音非常匀称,像是一只上足了发条的钟表。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我还在看着那只左手。自从被大黄咬伤的那一刻起,我就想过我可能会感染狂犬病,但我对之一点也不感到害怕。我害怕的似乎是另外的东西的,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实际上我真的希望自己发疯,我希望自己像一头真正的疯狗一样冲出家门,来到街上,向所有的我看不惯的人狂叫。然后像一支脱弓的箭,穿过马路,跳上一列火车,向着我的目标进发。我想咬断某些人的脖子,喝干他们的血。这件事情是如此的肯定,使我相信我的大脑的某个部位可能出了问题,那个部位必定装满了邪恶的东西。
      我怕我会彻底地失去理智,那样我可能会咬断小丸子的喉咙,想到这里我那只病手不住地颤抖着。天慢慢地亮了起来,屋里的一切渐渐露出了原形,我仔细观察了小丸子的脖子,她那白色细腻的皮肤上有一些细小的皱褶,我用我的病手轻轻地抚摸着这些皱褶。这只手的感觉已经变得麻木了,但真是这种麻木使我感到了莫名的兴奋。我终于把小丸子给弄醒了。
      可那段时间我一直都没有疯。在小丸子的劝说下,第二天上午我去了镇里的医院,娜拉那天没有上班,是另一位护士为我打的针。我坐在一只白色的台子上,当着众多老乡的面除下了裤子。我扭头看见了那位护士的脸,背景是许多在打点滴的脸色黝黑的当地农人,众多的雀斑使得她看上去像一个稚气未脱的天使,那一刻我真的是把她看作了天使。
      打完针,我提上裤子就直接去了汽车站。我趴在汽车站的长椅上,给小丸子写了封信。我在开头说我走了,接着嘱她处置我房间里的那些东西,并让她劝房东把那挂在墙上的蓑衣给烧了,我肯定地说那是件不吉祥的东西,然后是一大段不着边际的话,本来想安慰她的,但自己却越写越难过,终于写不下去了,便在最后写上:“等我有钱了,我会来接你和杨天的。”
      至于娜拉,我不想再提起她了。实际上自从她一个月前嫁给了范镇长的儿子,就很少来河边的那个“家”了。那天之后,我再也没见到娜拉,也很少回忆起跟她有关的事情。有时酒喝多了,手腕上的疤痕会变成红色,这时候,我会想起她来。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6/6/2008

    城市深处的面孔

    三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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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城记》与其说是一部电影,不如说它更像一首诗,一首由9段影像写就的诗歌。电影用9张面孔,9种生命经历交织成的群体叙事,试图呈现出一个国有企业在半个世纪中的沧桑之路。
      从九十年代中期开始,一大批国企开始转型,军工企业也不例外,这些以数字命名的大厂,比如798,比如电影中的420,它们同样无法逃脱经济市场化后被改造被取代的命运。420厂大部分厂房被推到,然后在废墟上建成名为“华润二十四城”的高档住宅区。而在这个拆建的过程中,一些工人的回忆被逐一叙述出来,无论是早已下岗的,还是依然在厂中坚持到最后一刻的工人或领导,他们身上有一种无奈,一种身不由己地沉浮于命运之河的伤感。
     像贾樟柯以前的《小武》等影片一样,这部电影的影像质地依然贴近现实而显示出它坚硬的一面。关于女工侯丽君的这段影像尤其精彩,这段以纪录片方式出现的影像,以空荡荡的公交车厢作为人物的背景。车窗之外流动着城市的美丽夜色,车内的女人泣不成声,她回忆起下岗时十几个姐妹一起吃“别离饭”,她们拉住主任问,我迟到过么?主任答,从来没有。她们再问,我工作有无不认真?主任再答:从来没有……影片以这样的方式让我们返回过去的那个“现场”,让一些在悠久岁月中积聚的浊泪释放出来。
      当然,这些诗意的书写方式也携带了它的先天缺陷:当电影镜头仅仅以人物叙述的方式而不是以直接的现场来讲述历史时,历史本身便变成了被讲述的讲述,叙事的力量感便要大打折扣。尤其是那些扮演的叙述者,比如吕丽萍,其先在于观众的印象严重影响了对于人物真实感的建立,因此她的表演成分中一点微小的“虚焦”,都会立即被观众捕捉到——从这个角度上说,将虚构与纪实并列,显然是一种冒险,尽管演员的表演是那么的出色,影像节奏的处理、音乐的搭配都很成功,然而事情的吊桅之处在于:这种成功却同时质疑了那些纪实段落的真实性。
      在这些片段式的群像展示之中,贾樟柯自己的声音也故意被保留下来。虽然他自己的形象不进入镜头,但他的声音会突然冒出来,暗示出叙述者面对的既是倾听者,又是电影的作者。然而当陈冲、赵涛等人扮演的角色出现时,与之对话的贾樟柯则成了画面之外的演员——导演在其作品中处于如此复杂微妙的位置,与传统名作《琵琶行》有得一比。贾樟柯或许就是那个江州司马,当9个人讲完他们的故事,银幕之外的青衫早已被成都的苦雨打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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