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3/2009
假钞、文怀沙和《宋画大全》
三焦
文怀沙老先生从小智力超群,这点大概是没有疑问的,据他的“年谱”记载,九岁那年他就做了这样一首诗:“破晓凌风去,莺儿许共飞。一丝悬碧落,日暮未言归。”我个人认为,这首诗的境界超过了他这一生中所有的诗,当时他的老师忏慧女士对他的聪慧也感到吃惊。不过忏慧女士是一个颇为敏感的女性,她提起笔来,将“日暮未言归”改为了“好与鹤同归”。与鹤同归的人即是中国传统的高士(《周易·中孚》:“鹤鸣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此时文大师求学于杭州的西湖秋社,西湖的孤山即有宋代隐士林逋的放鹤亭。不过这一改动并未将文怀沙的一生改过来。他走上了一条与历代高尚文人相悖的路,并且“日暮未言归”,这也是他的宿命吧,九岁时的一句诗就已将一生写尽。
不过从这场关于文怀沙的争论看,老人似乎有点冤枉。尽管他时刻都有粉饰自己的行为,比如他自撰的年谱中写到,1958年5月25日,他“在十三陵水库参加义务劳动。同日,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朱德、邓小平等领导人到十三陵水库参加劳动、题词,与文怀沙先生合影。”这句话从陈述事实上说并没有问题,但这样的陈述与其说是在记录往事,不如说是以一种极其幼稚的修辞手段往自己脸上抹粉,这种修辞手段在他人生的各个阶段都可找到。不过这些手段无论如何低劣,只要不伤及他人利益,我们犯不着对之说三道四。因此李辉先生的文章一出,许多人便觉得不可思议,中国刚刚想重树“尊老”的丰碑,你小李怎可对一个“百岁老人”下手?不过据圈内的消息,文怀沙的确是先出口伤到了人,才有李辉的反戈一击。
文老的书画习作,文老的古文,这些东西的水准圈内人其实早已了然。比如我的朋友彭星荣早几年就在嚷嚷了,他的不满是因为当地的一位画廊老板让文老题了店号高悬起来,玷污了他的视野。其实关于这类事情,也就是关于一个人的字画文字水平,与他的声望到底相配不相配的问题,本来是没有必要值得讨论的。比如欧阳中石、陈叔亮、杨仁恺、史树青等人被称为著名书法家也根本用不着讨论,他们的水平已经摆在那里了。一个人的字画价格和他的实际水平的关系,同样也不值得讨论,中国社会这几年的情况犹为复杂,受到意识形态干涉、市场操纵、媒体宣传的影响,字画的价格和实际水平根本没法对号入座。如果是一个木匠,他卖给人家的家具质量低劣,这构成了欺诈行为,当然需要社会来监督。但文怀沙字画的购买者,并不觉得自己吃亏上当,因为即便他写得很烂,但他那个虚张的“声望”也能使之保值。
不过现在文老的“声誉”像股票、房地产的泡沫一样正在灰飞烟灭。这事情最让他的追随者们着急,他们必须要比试图揭露真相的人喊得更响,才能使手中持有的那几片纸张不至于贬值。
前些日子,一套无论是印刷质量还是内容规模都前所未有的画册《宋画大全》在许多浙江人的努力下出版了,定价也比文老的《四部文明》低得多,一套八大本两万多元钱。据看过这套画册的几个朋友说,其印刷质量已超过了日本二玄社的复制水平,无论是清晰度还是颜色的保真度,都是前所未有,连绢纸的纹路都印得毫发不爽。二玄社的复制品已在社会上风行了二十多年,它直接将台湾故宫博物院和一些海外的藏品呈现在美院学生和书画爱好者面前,造就了一大批书画专家,无论日本人在其中捞到了多少好处,但相对于中国传统的继承大业,功不可没。因此,这套《宋画大全》的社会利益是可以预知的。
不过,两万多的价格对于许多小百姓来说,还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我相信对于辛苦编撰这本书的人来说,他们也不是为了赚多少钱,而是编撰和印刷成本的确太高了。但是,这里有一点让人不明白的是,国家每年都在拿纳税人的钱搞很多文化工程,为何就不能将各大博物馆的藏品以高清晰扫描的方式放在网上供全国人民瞻仰以发扬我们的传统呢?这些藏品本来就是全国人民也是世界人民的共同财富,即便是拿出来让外国人免费地学习了,让世上更多的人体会到中华文明的好处,又有何不好?无论是国画也好,油画也好,印刷得越精良,它传达出的信息量就越大。宋画是中国画历史上的一个高峰,印刷得好,才能感受到古人精微的笔触,而书画的妙处也正在于这些精微的地方。而我们这几十年的书画教育,基本用的是印刷模糊不清的范本,人们对于中国画的认识当然无法深入。在这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信息时代,国家拥有的信息不能传达到每个公民的面前,却让这些稀世珍宝在暗无天日的库房中日益衰老下去。
说这么多,目的无非是想说明,我们的社会为何能有文怀沙这样的人,为何有那么一场关于国学大师的争论,这恐怕是因为我们的教育特别是传统文化教育这一块做得不好,书画的圈子和古诗文的圈子过小,大多数人无法识别一个人的真实水平罢了。
《宋画大全》的出版刚好和连续几个假币大案的破获连在了一起。这也是很正常的现象,科技的发展能把画册印得清晰非凡,当然也能把一张纸币印得更加逼真了。
据说部分假币逃过了验钞机的各种检测手段,但最终还是败给了肉眼。可见,不管科技如何发达,但依然赶不上人自身感觉上的精微程度。由此也可解释为何宋人的丰富笔触,在现代社会如此的发达的复制条件下,还是不可能得到很好的传达,因此才有一代一代人印刷更精美画册的努力。不过,随着假币技术的日益发达,肉眼鉴别的能力肯定也会大打折扣了,因为毕竟那张真币,也是人类的批量机器产物,那么,最终能控制假币流行的,恐怕不是鉴别能力,而是人们的道德底线了,也就是说,真正强大的真假鉴别器是属于精神层面的东西。
眼下的社会,整体的敏感度下沉得厉害,所以才会有那么一大拨不学无术的人招摇过市,才会有那么多的孩子遭受有毒食物的摧残,才会有那么多的人能声色不动地享用化学污染日益严重的空气。
书画鉴赏界有一种听起来比较玄秘的共识:鉴别中国书画的最高境界不是看纸张的年代,也不是依靠印泥的色泽、落款的内容,而是“望气”,画如其人,一张画如同生命体,是有血脉生机在的,而蕴藉其中的“气格”高手一望便见分晓。“气格”不高,则此画肯定低劣。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总是将画理和做人的道理联系在一起。因此我们看到的种种不良社会表象如乌云般堆积在太阳底下,意味着当下整个社会的正气已处于晦暗不明之中。